锚定体育强国建设目标 加快建构武术学自主知识体系

　　6月29日，国务院批复《体育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要求锚定体育强国建设目标，完善全民健身公共服务体系，改革完善竞技体育管理体制和运行机制，加强青少年体育工作，加快体育产业提质扩容升级，大力弘扬中华体育精神。不久前，以“面向‘十五五’——建构武术教育与健康自主知识体系”为主题的第五届全国武术教育与健康大会在山东体育学院召开。大会围绕武术教育自主知识体系构建、武术课程开发与建设等议题，展开学术报告与交流，标志着武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已经从学术界的理论呼吁上升为服务国家战略的实践课题。

　　这一命题的提出，有着深刻的时代背景：在学理层面，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明确提出“加快建设体育强国”。体育强国建设需要有自己的概念、理论、方法和话语。武术作为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活态载体、传统体育的主要代表，其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正是中国体育学自主知识体系建设的关键环节。在实践层面，武术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国际化进程：2025年11月，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将每年3月21日设立为“国际太极拳日”；2026年11月，武术将作为正式比赛项目首次亮相达喀尔青年奥林匹克运动会。如果没有自主的知识体系，武术“走出去”只能是零散的技术动作，而非完整的文化价值。

　　因此，建构中华武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是回应“武术向何发展”这一根本问题的理论工程。本文在已有研究基础上，从“为什么建”“有何基础”“建什么”“怎么建”四个层面，系统阐述这一时代命题。

　　一、为何而建：武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时代需求

　　回应“第二个结合”的理论自觉。“两个结合”是习近平文化思想的一个重要论断。“第二个结合”让马克思主义成为中国的，中华优秀传统文化成为现代的，让经由“结合”而形成的新文化成为中国式现代化的文化形态。落实到武术领域，“第二个结合”不是简单的“1+1”，而是要在学理层面完成概念的转化、范畴的重构和体系的再造。武术正是这一“结合”的典型样本，它既保留了传统技击与养生的文化内核，又以现代体育科学的理论和方法重新阐释自身。中华武术学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正是在“第二个结合”框架下，将武术从“文化资源”转化为“学科资源”的理论工程。

　　以“气”“劲”“意”“神”四个核心范畴为例，可以清晰地看到“结合”如何在学理层面展开。“气”作为武术的本体论概念，既是物质性的呼吸之气，又是能量性的生命之气，还是精神性的修养之气，而西方运动生理学中的气仅能解释其物质维度，无法涵盖能量与精神维度。“劲”不同于西方运动中的“force”(力)，“劲”是技术层面的身体能量、艺术层面的生活智慧与哲学层面的生命境界的三位一体，而“力”是物理学概念，“劲”是身体文化概念。“意”指向的是“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的身心一体化过程。“神”则关涉武术“内外兼修”的精神境界。这四个范畴构成一个从物质到精神、从身体到心灵的完整概念链条，无法在西方体育科学的概念框架中找到一一对应的翻译。建构自主知识体系，就是要从武术自身的文化逻辑出发，提炼具有主体性的概念、命题和理论。

　　服务国家战略的多重使命。“十五五”时期是我国从体育大国迈向体育强国的关键阶段。武术在这一进程中承担着多重使命：在全民健康领域，武术是体卫融合的东方智慧资源；在教育领域，武术是以体育心、以武育德的独特载体；在文化领域，武术是中华文明走出去的重要名片；在学科建设领域，武术与民族传统体育专业承担着“文化传承+体育教育+产业服务”的复合使命。这些使命的完成，迫切需要自主知识体系提供理论支撑，即没有对武术健康功效的循证研究，体卫融合就缺乏科学依据；没有对武术教育规律的学理阐释，以武育德就容易流于形式；没有对武术文化价值的系统论证，国际传播就难以超越“功夫表演”的表面。

　　第五届全国武术教育与健康大会将主题确定为“面向‘十五五’——建构武术教育与健康自主知识体系”，正是对这一实践需要的直接回应。与会专家学者一致认为，构建武术教育与健康自主知识体系，是推动武术事业高质量发展的重要抓手。

　　破解学科困境的内在要求。当前武术学科发展面临多重困境。其一，“有术无学”的认知偏差。技术层面成果丰硕，但在文化哲学、历史谱系、社会功能等交叉领域的深度研究仍显不足。其二，传承断裂与创新不足。传统拳种面临传承断代风险，小众拳种的技艺传承缺乏系统的抢救性记录。竞技武术追求“更高、更快、更强”的量化标准，而传统武术强调“口传身授”“体认悟得”的个性化传承，两种取向之间尚未建立起有效的对话与整合机制。其三，学科评价体系的错位。当前武术研究成果的评价多套用西方体育科学的量化指标，诸如武德思想的历史流变、武术流派的谱系考证等本土性研究，在现行评价体系中难以获得应有认可。

　　这些困境的根源，很大程度上在于缺乏一个统领性的知识体系来协调不同取向、整合不同资源、指引不同方向。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正是要为武术学科的规范化、科学化、系统化发展提供坐标和框架。

　　二、有何基础：武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现实条件

　　政策支撑体系初步形成。“十五五”时期，武术发展的政策环境持续优化。国务院批复的《体育强国建设“十五五”规划》从全民健身公共服务体系、竞技体育管理体制、青少年体育工作、体育产业提质扩容、弘扬中华体育精神等多个维度为体育事业指明了方向。体育总局武术中心明确提出要高质量编制“十五五”武术发展规划，明确未来五年发展目标、重点任务和实施路径。第九次全国武术工作会议将“体制机制、为国争光、文化传承、全民健身、文明互鉴、规范发展”确立为六大重点方向。这些政策部署为武术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提供了顶层设计和制度保障。

　　学科建设取得突破性进展。2026年4月，教育部发布《普通高等学校本科专业目录(2026年)》，太极拳作为新增本科专业列入目录，由河南理工大学开设。这是我国高等教育中首个太极拳本科专业，标志着太极拳正式进入国家高等教育专业序列。新设太极拳专业课程深度融合哲学、传统文化与健康促进等内容，旨在培养具有扎实专业功底、深厚文化底蕴与国际传播能力的复合型人才。

　　与此同时，武术与民族传统体育专业的学科内涵持续深化。上海体育大学武术学院郭玉成教授主编的《中华武德》教材，于2026年1月获批教育部“新时代高校哲学社会科学原创性教材建设培育项目”，为体育学学科全国唯一立项。教材融学理分析、价值引导与故事叙述于一体，阐明中华武德何以生成、有何特色、如何重建、怎样落实的系列问题。这些进展表明，武术学科正在从“专业建设”走向“学科体系建设”的更高阶段。

　　数字化与国际化双重驱动。技术变革为武术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提供了新工具。2025年4月，上海体育大学武术学院与百度共同发布“非遗武术大模型”；2026年5月，“非遗武术大模型2.0”在第八届中国体育非物质文化遗产大会上正式发布。该平台深度融合多模态视觉理解、时序动作建模与武术大模型推理等前沿技术，能够在数秒内完成对武术演练视频的逐帧解析，生成包含动作诊断、改进建议、训练计划的专业分析报告。数字化手段为武术的永久保存、精准分析和广泛传播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可能。

　　国际化进程则为武术知识体系的全球对话提供了舞台。武术首次亮相达喀尔青奥会、国际太极拳日的设立，使武术从“中国的地方性知识”走向“世界的共享性资源”。这一进程既要求武术以国际通用的学术语言表达自身，也要求武术在全球化语境中保持文化主体性，这正是自主知识体系建成的重要部分。

　　三、建构内容：武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核心架构

　　建构原则——建构中华武术学自主知识体系，需要在方法论层面确立基本原则。作者认为，中华武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以武术自身的文化逻辑、历史脉络和实践经验为根基，由一系列具有主体性的概念、范畴、命题、理论和方法构成的有机整体，旨在从学理层面系统回答武术“是什么”“从何来”“向何去”等根本问题。已有研究指出，建构原则应包括三个方面：一是赓续文脉、接续传统，体现继承性与民族性；二是创新引领、与时代同行，体现原创性与时代性；三是纲举目张、广博精专，体现系统性与专业性。总体思路则是扎根文化、彰显自信以确立本土性与独立性，交融互鉴、筑牢根基以促进融通性与稳定性，承旧启新、经世致用以塑造创新性与实用性。

　　这三个原则之间并非彼此孤立，而是构成一个有机整体。继承性不是复古，而是在尊重传统的基础上进行创造性转化；原创性不是标新，而是在回应时代问题中产生真知识；系统性不是封闭，而是在开放包容中构建具有内在逻辑的学科体系。

　　学科架构——基于上述原则，郭玉成教授提出中华武术学自主知识体系可围绕八个方向展开建构：武术历史、武术文化、武术传播、武术教育、武术竞技、武术健康、武术产业和武术非物质文化遗产。这八个方向与三个建构原则之间存在清晰的对应关系：继承性与民族性主要体现在武术历史、武术文化、武术非遗三个方向，它们承担着赓续文脉、接续传统的使命；原创性与时代性主要体现在武术教育、武术竞技、武术健康三个方向，它们需要在回应时代问题中实现创新引领；系统性与专业性则贯穿武术传播、武术产业两个方向，它们将前六个方向的知识成果整合为面向社会应用的专业体系。八个方向之间相互支撑、彼此贯通，共同构成一个完整的知识体系框架。

　　以武术健康方向为例。香港大学李嘉诚医学院研究发现，太极拳对慢性失眠具有长期疗效，可媲美现行首选非药物疗法——失眠认知行为治疗。武术健康的自主知识建构，既需要从中医养生学、传统导引术等本土知识资源中提炼理论范畴(如“气血”“经络”“调息”等)，也需要运用现代运动医学、康复医学的方法进行循证验证，还需要建立适合武术特点的健康功效评价体系。三者缺一不可，即缺少本土理论资源，武术健康就失去了文化根基；缺少科学验证，武术健康就难以进入现代健康服务体系；缺少评价体系，武术健康就无法实现标准化和可推广。

　　方法论转型——建构自主知识体系，不仅需要拓展研究对象，更需推动研究方法论的深度转型。方法论转型的核心，是推动武术研究从单一的人文诠释走向多元实证与人文阐释的深度融合。

　　在基础研究层面，强化定量与实证方法的引入。以武术健康研究为例，国际学术界对太极拳健康功效的研究已从个案观察走向大规模随机对照试验，国内学者也正运用心率变异性分析、表面肌电测试等手段，对太极拳等拳种的生理生化效应进行量化评估。在竞技武术领域，动作捕捉系统和运动生物力学仿真技术已开始应用于技术诊断与损伤预防，使传统经验判断获得科学层面的确证。

　　在应用研究层面，推动大数据与人工智能技术的跨学科融合。“非遗武术大模型2.0”能够在数秒内完成对武术演练视频的逐帧解析，生成动作诊断与训练建议报告，使过去依赖“师傅目测+经验判断”的技术评价获得客观化、标准化的可能。

　　在方法论哲学层面，确立“多元统合”的方法论自觉。武术的“神韵”等审美范畴以及“武德”等文化伦理范畴，其核心价值在于不可言说的人文属性。因此方法论转型不等于“唯量化论”，而应在不同议题上选择合适路径，使二者形成“问题导向、方法适切”的多元格局。

　　四、如何建构：武术自主知识体系建构的实践路径

　　夯实文献根基与数字化保存。建构自主知识体系，首先需要完成基础文献的系统整理。武术的历史文献、拳谱、口述史分布散乱，许多珍贵资料尚未得到系统收集和学术化整理。当前亟需组织跨学科团队，对武术典籍进行文献学考订、版本学梳理和思想史阐释，从学理上厘清中华武术的文化谱系与价值体系。

　　数字化技术为这一工作提供了革命性手段。“非遗武术大模型2.0”已经展示了AI技术在武术视频分析、动作诊断、知识问答等方面的强大能力。未来可进一步将这一技术平台延伸至文献数字化、拳谱三维重建、传承人口述史智能归档等领域，构建武术知识的数字基础设施。这不仅是保存手段的升级，更是知识生产方式的变革，即当大量武术数据以结构化、可计算的方式呈现时，新的研究问题将不断涌现。

　　深化“双轨分层”的学科建设。武术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需要在学科建设层面兼顾“标准化与个性化”。一方面，竞技武术和学校武术需要建立科学规范的技术体系和评价标准，以适应现代体育教育、竞赛的需要；另一方面，传统流派需要保持各自独特的技术风格和文化内涵，不能以统一的量化标准抹杀多样性。有学者提出“弥合现代竞技武术与传统武术的二元对立，构建协同创新的方法论体系”的发展思路。

　　具体而言，第一轨面向竞技武术与学校武术，建立以量化指标为核心的标准化评价体系。在技术层面，可借鉴现行武术段位制的分级框架(初段位一至三级、中段位四至六级、高段位七至九级)，引入运动生物力学测量、动作捕捉等数字化手段，对动作规格、难度系数、完成质量进行客观量化评分；在教学层面，可推行“2+1”体育课模式(每周2节基础体育课+1节武术专项课)，开设基础班与提高班实施分层教学。第二轨面向传统流派保护与传承，建立以文化传承质量为核心的评估标尺。核心指标包括：文化还原度，对拳种历史渊源、技术体系、理论文献的保真程度；传承谱系清晰度，师承关系、代际传递、流派分支的记录完整度；活态传承完整性，口传身授的教学实践、仪式仪轨的延续状况、师徒制度的运行状态。二者在评价标准上各有侧重，但在人才培养、资源分配、政策扶持上实现互通互认，共同服务于中华武术的“根脉”守护与“时代”创新。

　　推进跨学科协同研究。武术自主知识体系的建构，天然具有跨学科属性。武术历史需要历史学的方法，武术文化需要人类学、哲学的眼光，武术健康需要医学、生命科学的验证，武术传播需要传播学、国际关系学的视角，武术产业需要经济学、管理学的支撑。当前武术研究的一个突出短板正是跨学科协同不足，即各学科各自为政，缺乏有效的问题聚焦和理论整合。

　　在跨学科协同研究方面，建议推动三类具体机制的落地。一是课题牵引机制，在国家社科基金、体育总局哲社项目中设立“武术跨学科研究”专项，借鉴已获立项的国家社科基金项目(如“武术文化的文明化研究”等)的经验，重点资助武术与历史学、医学、人工智能等学科的交叉研究；二是平台共建机制，依托上海体育大学“非遗武术大模型2.0”等已有平台，搭建跨学科数据共享与联合实验平台，吸引计算机科学、运动医学、文化人类学等领域的学者共同参与；三是人才培养机制，在武术与民族传统体育专业研究生培养中增设跨学科课程模块，鼓励学生选修数据科学、循证医学、文化研究等方向课程，培养兼具武术专业素养与跨学科视野的复合型研究人才。

　　构建自主话语体系与国际化表达。自主知识体系的最终呈现形式，是一套具有主体性的概念体系和话语体系。这并不意味着闭门造车、自说自话，而是在全球学术对话中建立中国武术学的独特声部。据统计，太极拳已传播至全球180多个国家和地区，海内外习练者数以亿计。然而武术的国际化传播不应止于技术展示和表演输出，更应将其背后的哲学理念、伦理价值和审美追求以学术化的方式表达出来。

　　在这一过程中，需要处理好“本土性”与“通约性”的关系。完全拒绝国际学术规范，自主知识体系就难以获得国际认可；完全屈从于国际学术规范，自主知识体系就丧失了文化主体性。真正的自主，是在尊重差异的基础上建立对话——用世界听得懂的语言讲好中国故事。

　　结语

　　“十五五”开局之年，武术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也面临着前所未有的理论挑战。国际太极拳日的设立、武术入奥的突破，让世界看到了中华武术的魅力；而能否在这些历史性机遇面前建立起与之匹配的自主知识体系，则决定着武术能从“文化现象”走多远、上升到“学科体系”有多高。建构中华武术学自主知识体系，是一项系统工程。它需要政策层面的持续支持，需要学科建设的扎实推进，需要跨学科研究的不断深化，需要国际化表达的持续探索。但归根结底，它需要武术学界以“体系化思维”取代“碎片化研究”，从武术自身的文化逻辑出发，建构具有主体性、原创性和系统性的知识体系。

　　(苏州大学体育学院 刘奇）